《她看见了我》第一章:我只是来看了一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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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:她看见了我

第一章:我只是来看了一次

我第一次发现林恪可能会去看地下偶像,是在周四晚上十点十七分。

那时候我们还在数学系旧楼三层的办公室里。

旧楼的暖气总是比天气慢半拍。窗户关得很严,玻璃上还是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靠近走廊的那一排桌子冷得像没有通电。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接触不良,亮一下,暗一下,亮到第三次的时候,坐在下面的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熬夜熬出了幻觉。

准确地说,只有我还在办公室。

林恪原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。电脑合上,水杯洗干净,外套搭在椅背上,桌上只剩下一只黑色签字笔和几张写满箭头的草稿纸。唯一没走的理由,是一份刚写完的证明正在编译。

数学系的人对“写完”这件事通常有两种理解。

一种是手从键盘上拿开。

另一种是 PDF 确实生成出来,并且没有出现一片空白、公式跑出页面、引用全部变成问号之类的意外。

林恪属于第二种。

“还没好吗?”我从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
“差一个引用。”

“你刚才不是说差一个标点吗?”

“标点里面有引用。”

“你这个解释和数学没有关系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回答得很快,像是这句话已经完成了检验。

编译日志在编辑器下面慢慢向上爬。我把外卖软件打开,问他:“你吃什么?”

“都可以。”

“那我点烤鱼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你不是不吃辣吗?”

“那就不放辣。”

“那还叫烤鱼吗?”

“都行。”

我看了他一会儿。

林恪抬起头: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这就是林恪最方便的地方。

你问他吃什么,他说都可以;问他周末有没有安排,他说没有;问他毕业以后准备去哪,他会先把嘴角往上抬一点,像是对这个问题表示过礼貌上的重视,然后说:“还没想好。”

他不是敷衍,也不是故意让人难受。

他只是把所有选项都留在桌面上,谁也不碰。

上个月导师在组会上说,他现在第一篇论文已经中了不错的期刊,剩下的可以慢慢整理,不用担心毕业的问题。林恪只是点点头,说了句“知道了”,第二天照常来得很早,照常在工位上刷 arXiv。

别人替他把“顺利”说完以后,他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。

第二节:一条顺手点开的链接

屏幕上的 PDF 终于生成了。

林恪先打开看了第一页,然后拖到最后一页,又返回中间检查了两个公式。确认没有问题之后,他才关掉编辑器,拿起手机。

学校研究生综合群里正在刷消息,最上面是一张商业街周末活动的海报。

周末市集,旧书交换,独立乐队,学生优惠。

海报的背景是过度饱和的橙色,右下角印着一只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吉祥物。有人在下面问停车方不方便,有人问摊位要不要提前报名,还有人发了一个链接。

“这个 livehouse 周六有演出。”我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
“嗯。”林恪说。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个了?”

“没看过。”

“那你看得还挺认真。”

“我只是看链接。”

他说完,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了一点。

群里的讨论已经从“学生票还能不能买”变成了“这个团上次现场怎么样”。有人说场地小,距离近,适合第一次去;有人说音响一般,但成员很努力;还有人说其中一个成员的 MC 比正式演出有意思。

发链接的人是我们组的周祁。他平时负责在群里转发讲座、打印店优惠和食堂打折时间,偶尔也会发一些没人知道该不该点开的活动。刚才那条链接本来只是他对商业街活动的补充说明,下面却突然聚集了几个人。

“一百多个人的场子。”我说,“周六晚上去看一百多个人喊口号?”

“场均一百到两百吧。”

“你连场均都查了?”

林恪停了一下。

“刚才有人说。”

“那你觉得值得去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这次他没有说“都可以”。

我正要夸他有进步,林恪已经点开了购票页面。

学生票比普通票便宜二十块。页面下方还写着一行说明:第一次参加请提前阅读应援规则。

他往下滑。

观众入场顺序、禁止拍摄区域、应援棒颜色、特典券购买方式,几张配图做得很认真,字体却小得像是故意不想让人读完。林恪把页面停在“现场注意事项”上,看了很久。

“你不会真要去吧?”

“去看看。”

“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周六要回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而且我对地下偶像没有兴趣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只是提前说明,不是邀请你自己去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他买了票。

付款成功的提示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,随后被他划掉。紧接着,他又把群里的海报保存到了手机里。

我看着他的动作,觉得这件事大概不会持续太久。

林恪很少突然对什么产生兴趣。准确地说,他很少允许别人把他的行为命名成兴趣。

他会去听讲座,但那叫“正好在附近”;会买一台新电脑,但那叫“旧的坏了”;会在凌晨两点把一篇论文读完,但第二天如果有人问,他只会说:“随便翻了翻。”

所以他去看地下偶像,也只能是看看。

而且只是一次。

第三节:只是去看看

周五下午,周祁在群里问有没有人一起去。有人说要加班,有人说票已经卖完了,还有人回了一个猫趴在键盘上的表情。

林恪没有说话。

我看见他在群消息上停留了十几秒,然后退出聊天窗口,打开了一篇关于偏微分方程的文章。

五分钟后,他又把群聊打开了。

周祁发了新的消息:

“第一次去的话不用买荧光棒,现场有人借。别站最前面,容易被挤。”

林恪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。

最后什么也没发。

我问:“你要问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刚才不是打了半天?”

“手滑。”

“你手滑得挺有规划。”

他没有理我。

第四节:周六下午四点二十六分

周六下午四点二十六分,林恪从学校南门出来。

他穿一件洗得有点薄的灰色连帽衫,里面是白色短袖,背着平时去办公室用的黑色双肩包。眼镜还是那副旧眼镜,镜框左边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。

他在南门口站了两分钟,打开手机确认了一遍路线。

其实从学校到场馆只有三站地铁,走过去也不过二十分钟。

他还是看了路线。

然后看了场馆的入口照片。

又看了一遍。

那栋楼的照片很旧。门口原来是一家美甲店,后来换成了手机配件店,地图上的街景却一直没有更新。林恪放大入口处的招牌,试图从模糊的字里确认场馆是不是就在二楼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,他又看了一眼时间。

林恪把手机收起来,向地铁站走去。

我没有跟他一起去。周六晚上八点多,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比想象中近。”

下面配了一张票根的照片。

照片拍得很端正,票根平放在便利店的桌面上,旁边是一罐无糖乌龙茶。没有舞台,没有成员,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这场演出值得专门跑一趟的东西。

我回他:“看完了吗?”

过了三分钟,他才回复。

“刚结束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“还可以。”

我本来以为对话就到这里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来一句。

“有个人挺稳的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不知道名字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她?”

这一次他没有回复。

第五节:第一次入场

后来我才知道,那场演出正式开始前,林恪在入口处排错了队。

现场不大,观众也没有多到需要真正排出两条队伍的程度。只是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纸,一边写着“入场”,另一边写着“特典券兑换”。林恪站在兑换券那边,跟着前面的人往前挪,直到工作人员问他有没有买票,他才低头确认手里的东西。

“第一次来吗?”工作人员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边入场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“请问,特典是演出之后吗?”

“对,先看演出,结束以后再排。”

“好的,谢谢。”

工作人员大概每天要回答几十次相同的问题,但还是笑了一下。

林恪站到入口附近,低头看着手里的票。

票面上印着团体的名字。

「Morrow」。

下面是当天演出的日期和场馆名称,最右边有一行很小的字:

成员名单可能因身体状况或行程调整。

票根背面还有一张贴纸,印着六种不同颜色的小圆点。林恪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,发现已经有人把其中几种颜色握在手里。

戴鸭舌帽的男人从旁边经过时,顺手指了一下他的票。

“第一次?”

林恪点头。

“应援色不用现在记,等她们自我介绍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“特典要不要买?”

“我先不买。”

“可以。先看一场。”

男人说完就走了,像是已经把新人的说明义务完成。

场内比想象中更小。

如果把一百五十个人都塞进来,应该会显得拥挤;但当天大概只有一百人左右,前后排之间还能留出一段不至于让人抬不起手的距离。舞台离地面很低,边缘贴着黑色胶带,音响旁边堆着几箱矿泉水。

空气里有饮料、香水和塑料包装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观众大多已经认识彼此。

他们见面时会点头,有人带着同样颜色的荧光棒,有人把应援毛巾叠得很整齐。有人在门口分发手写的成员介绍卡,卡片上的照片明显是从官方账号截图下来的,边缘还残留着裁剪痕迹。

林恪接过一张。

“你是哪位?”我后来问他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拿介绍卡干什么?”

“别人给的。”

这很符合林恪的作风。别人递过来的东西,他很少拒绝;别人要求他发表意见,他也很少真正发表。

林恪站在靠后的位置,背包抱在胸前,像是在等一场不需要他参与的考试。

开场前,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
“第一次不用紧张。”

“我没有紧张。”

“哦。”男人说,“那你抱包抱得挺用力。”

林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他把手松开了。

第六节:一百来个人的灯光

场内的灯一盏一盏熄灭。

最后剩下舞台上方的一条白色灯带,亮得有些刺眼。有人喊了第一声成员的名字,后面的人跟上去,声音很快从零散的几处聚成一片。

六个人从侧面跑上台,最后一个人差点踩到地上的电线。她在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,脚步顿了半拍,随后又跟上了队形。

林恪站在后排,视线在台上停了一会儿。

最开始,他没有记住任何人的名字。

正中间的成员负责开场,声音最大,笑容也最明亮。左边第二个人头发染成浅金色,动作幅度很大。右边靠后的成员一直在眨眼,可能是隐形眼镜不舒服。

那个差点踩到电线的人站在第二排偏右的位置。

她的应援色是橙色,灯光照下来时,发尾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亮。

第一首歌的前奏很快,歌词却没有想象中清楚。音响在高音处有一点破,台下的 call 也经常慢半拍。几个人依旧很用力地唱着,偶尔有人因为换位而碰到肩膀,碰到以后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林恪没有跟着喊。

他站在人群里,动作和周围人不太一样。别人挥灯时,他只把荧光棒握在手里;别人喊成员名字时,他先看一眼其他人的节奏,再慢半拍地跟上。

第二首歌开始前,六个人重新调整站位。

靠右的那名成员在换位时慢了一点。

不是很明显。

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,大概不会注意到。

她自己发现了。

音乐前奏还在继续,她抿了一下嘴,像是忍住了笑。下一秒,她把步子补了回来,肩膀轻轻一晃,重新回到队形里。

那一瞬间很短。

短到舞台上的灯光还没有完全转过来。

林恪的眼睛却跟着她移动了一下。

后来有人说,那个动作看起来很可爱。

也有人说,那是因为她差点撞到旁边的人。

林恪没有发表意见。

演出继续进行。

第三首歌结束时,最左边的成员突然忘了下一段 MC 的顺序。她拿着话筒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。

“接下来是……”

她看向旁边的人。

没有人接上。

靠右的那名成员往前一步。

“接下来是我们最喜欢的环节,对吧?”

她没有直接说出答案,而是把话抛给了台下。

观众席里有人喊出一个词。

“对!”

“对什么?”她问。

这一次,大家笑了起来。

忘词的成员也笑了,顺势接上:“对,大家一起聊天!”

原本卡住的几秒被这样糊了过去。

不算漂亮,甚至有点笨拙。

但现场重新动了起来。

她在成员说话时会侧过身,给对方留出位置;有人说得太快,她会用一个很小的手势提醒;观众反应不够热烈时,她就把问题换成更容易回答的形式。

她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厉害。

只是每当台上出现一个没人接住的空隙,她总能先伸手过去。

中间的成员问:“第一次来的人有吗?”

台下举起几只手。

林恪没有举。

“那第一次来的朋友,今天请多关照。”靠右的成员接过话筒,“不用紧张,我们这里没有很难的规则。”

台下有人说:“有!”

她立刻回头:“你不要吓新人。”

大家又笑了。

她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抱怨,脸上却没有真的生气。说完以后,她把话筒还回去,往后退了一步,等下一首歌的音乐响起。

那天的演出没有发生什么大事。

没有人突然哭出来,没有人向谁告白,没有聚光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。灯光偶尔照偏,音响偶尔破音,成员偶尔忘词。台下的一百来个人仍然把每一首歌唱到最后。

有一次,靠右的成员唱错了一个词。

她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
旁边的成员看了她一眼,也笑了。

她没有停下来解释,继续把下一句唱完。

第七节:有个人挺稳的

演出结束后,六个人站成一排鞠躬。

靠右的成员在起身时朝后排看了一眼。

也许只是看灯光,也许只是看工作人员,也许正好看到了林恪所在的方向。

林恪没有动。

散场的音乐响起来,观众开始往外走。有人去排特典,有人站在门口讨论刚才的 MC,有人已经打开手机,准备把现场照片发到群里。

林恪没有排队。

他沿着楼梯下到一楼,在手机上打开搜索页面。

搜索栏里先出现了团体名称。

他删掉,又输入刚才那名成员的特征:

橙色,应援,Morrow。

结果跳出来一串不太相关的内容。

他又加上了“成员”。

这一次,页面最上方出现一张宣传照。

照片里的她站在六个人的右侧,头发比现场看起来更整齐,笑容也更完整。名字写在照片下面。

阮笙。

林恪看了几秒,把名字复制下来。

然后退出了页面。

他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罐无糖乌龙茶,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票根压在桌面上拍了照片。

我就是在那张照片下面看见他发来的第二句话。

“有个人挺稳的。”

第八节:下一场

第二天上午,我在办公室见到他。

“所以,地下偶像怎么样?”

林恪把电脑打开,屏幕上是昨天没整理完的证明。

“还可以。”

“你昨天不是说有个人挺稳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阮笙。”

“你不是不知道名字吗?”

“后来知道了。”

“哦。”我拖长声音,“那你下次还去吗?”

林恪把昨天的购票页面重新打开,又很快关掉。

“看情况。”

我等了一会儿。

“周六没别的安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票也不贵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而且离学校近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林恪也看着我。

“我只是来看了一次。”他说。

那天下午,他买了下一场的票。